四肢动脉疾病是指累及为上肢和下肢供血的动脉的疾病,可损害肢体运动、感觉及组织存活能力。这些疾病既包括动脉狭窄和闭塞,也包括可引起栓子形成、血管扩张或受压的动脉壁病变。其临床表现由三个因素共同决定:疾病的发生机制、病变的解剖位置,以及血液循环获得适应性调整的时间。缓慢进展的狭窄可能多年保持代偿,而同一血管节段突然闭塞,却可能迅速危及此前正常的肢体。
成人的下肢动脉疾病以动脉粥样硬化性病变为主,是行走受限和足部病损的重要原因。在上肢动脉疾病中,栓塞、锁骨下动脉病变、创伤、血管受压和手指血液循环异常的相对重要性更高。因此,不能将针对下肢制定的诊断标准、分级或治疗方法直接套用于手部。虽然上肢丧失的发生率较低,但可能损害抓握、精细操作和个人独立生活能力的损伤仍具有重要意义。
动脉粥样硬化性疾病随年龄增长以及吸烟、糖尿病、血脂异常和肾脏疾病等因素的存在而更为常见。然而,下肢外周动脉疾病的流行病学资料并不能代表上述所有情况:患有腘动脉受压的运动员、发生肱动脉栓塞的人,以及患自身免疫性手指缺血的患者,属于不同人群。对每位患者,诊断都必须明确病因和具体表现,而不能仅以动脉供血不足概括。预后意义也有所不同,因为动脉粥样硬化提示全身心血管风险,而孤立的创伤性病变主要带来局部及功能问题。
在动脉粥样硬化过程中,血管壁滞留致动脉粥样硬化性脂蛋白,并发生炎症及修复反应,使内膜和管腔逐渐改变。斑块中脂质、细胞、纤维组织和钙的比例各不相同;血栓形成可伴随病变扩大,使狭窄转变为闭塞。吸烟促进内皮损伤和血栓形成倾向,糖尿病破坏血管代谢及组织修复,而肾功能不全还会促进动脉钙化性僵硬。病变分布及微循环状况解释了为何两名狭窄程度看似相似的患者,临床表现却可能明显不同。
相反,栓塞是来自远处的物质进入肢体血液循环。心脏内形成的血栓可能到达动脉分叉处并中断血流,而远端动脉尚未来得及建立代偿性通路。斑块和动脉瘤可向较小血管释放血栓性或粥样斑块性物质。发生蓝趾综合征时,即使远端动脉受累,足部脉搏仍可能触及:能触及某一血管的脉搏,仅说明被检查血管的情况,并不保证其下游整个血管网络完好。确定栓子的来源对于预防再次栓塞至关重要。
创伤、血管内操作和解剖性压迫可导致内膜损伤、夹层、血栓形成或假性动脉瘤。损伤并不一定立即引起闭塞:反复受到形变的血管壁可能随后成为血栓形成及栓塞的来源。腘动脉卡压综合征和胸廓出口处的锁骨下动脉受压,表明动脉与肌肉骨骼结构之间的解剖关系可能是最初的问题。而在动脉瘤中,扩张部位内部的异常血流即使没有破裂,也会促进附壁血栓形成并造成远端并发症。
炎症性及功能性病因需要采用不同的评估思路。血管炎可累及不同口径动脉的血管壁及管腔;闭塞性血栓性脉管炎导致节段性阻塞,并与吸烟密切相关。雷诺现象主要表现为手指血管阵发性收缩,继发性病例还可能伴有结构性血管损伤。血液透析瘘管则带来另一种可能:部分血流被分流至低阻力回路,手部灌注可能因此不足,尤其是动脉流入或代偿能力原本就已受损时。缺血的后果可能相似,但有效治疗取决于对具体机制的识别。
动脉狭窄主要妨碍活动时血流量按需求增加。当肌肉和小动脉已动用了大部分血管舒张能力时,运动便造成氧需求与氧供之间的不平衡,从而出现间歇性跛行样症状:行走时发生于腿部,重复性活动时则可发生于手臂。侧支循环能够减轻灌注不足,但其效果取决于形成所需的时间、可利用的灌注压及是否存在其他阻碍。在下肢,血液循环还必须维持经常受到压力、摩擦和轻微损伤的远端组织;在手部,掌弓是否完整决定了能否代偿一条前臂动脉的血流丧失。
慢性缺血性损伤涉及肌肉、神经及组织愈合能力。代谢异常、活动减少和体能下降可使功能障碍比血管影像所提示的程度更加严重。如果连静息状态下的灌注也不足,组织就不再具有修复伤口和抵抗感染所需的储备。相比之下,急性闭塞造成的能量缺乏可能迅速引起神经功能丧失和肌肉坏死。随后进行的再灌注并不能自动消除既有损伤,还可能增加水肿及全身性代谢紊乱。
病史采集首先要还原症状的时间经过。在相同负荷下反复出现相同症状,提示血流储备减少;疼痛、温度或感觉突然改变,则提示可能发生新的闭塞。需要明确诱发活动、症状部位、持续时间及缓解方式。行走距离只有结合速度、坡度和其他活动限制才有意义;对于上肢,应询问手工劳动、举过头顶的活动、疲劳和灵巧性下降等情况。当活动量已显著减少时,即使没有疼痛,也可能掩盖重要的动脉疾病。
静息痛,尤其是远端疼痛并伴有伤口或坏死时,需要评估组织灌注。严重缺血的足部在下垂体位时,夜间疼痛可能减轻;在手部则可能以手指疼痛、怕冷和精细动作困难为主。神经病变、糖尿病及镇痛治疗都可能改变临床表现。还应询问既往短暂症状、血管手术、动脉穿刺通路、透析瘘管、心房颤动及反复创伤等情况。在未明确病因之前,不能将疼痛性的手指或足趾病损笼统归因于循环障碍。
发生急性肢体缺血时,可出现疼痛、苍白、脉搏消失、肢体发凉、感觉异常和运动障碍。并非所有体征从一开始就存在,也不应等到全部体征出现才采取措施。感觉丧失,尤其是肌力下降,提示肢体受到严重威胁。对于原有神经病变的患者,更需要仔细比较其症状与平时状态的差异。起病时间有助于指导诊疗流程,但组织是否仍有存活能力需依据临床检查和血管检查结果判定。
体格检查应对比双侧肢体,并沿动脉走行从肢体近端检查至末端。观察皮肤颜色、温度、营养状况、伤口及其分布,然后评估近端和远端脉搏,必要时辅以多普勒检查。听诊可寻找可及血管节段的杂音,但不能将杂音强度等同于狭窄程度。检查下肢时应观察足底、足跟和趾间隙;检查上肢时应观察每个手指及掌侧。还应评估感觉、运动、畸形和感染体征,因为动脉重建的价值在于保护组织和功能。
比较双上肢血压可能提示近端动脉病变,但单次测量不一致时,应按规范重新测量。双侧病变可能使两侧血压都下降,从而掩盖不对称。怀疑锁骨下动脉病变时,应了解上肢活动诱发的症状,以及既往是否接受使用乳内动脉的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与单个手指持续性缺血相比,阵发性、对称性且遇冷发生的颜色变化提示不同的病因。体位试验有助于研究血管受压,但单凭暂时性脉搏消失不能确诊动脉压迫综合征。
诊断流程必须证实灌注障碍、明确其位置,并归因于合理的病因。对于下肢慢性动脉疾病,踝肱指数通常是初始检查:正确测得的数值不高于0.90即为异常。糖尿病和肾脏病患者常见的僵硬、不可压缩动脉,要求结合趾动脉压力和波形结果解释。若运动能够诱发症状,而静息检查正常或处于临界范围,则运动后检测可能揭示缺血。这些阈值适用于下肢评估,不能作为所有血管区域的通用标准。
存在伤口或静息痛时,局部灌注测量尤其有用。指(趾)端压力、光电容积描记、经皮氧分压测量等方法,可以提供不同于大动脉通畅性评估的补充信息。温度、水肿、感染及测量技术均可能影响结果。诊断慢性肢体威胁性缺血,必须将动脉疾病与持续存在的临床表现综合考虑,而不能把复杂病情简化为单一压力阈值。对于手部,应根据是否怀疑大动脉病变、栓塞或指端血管病变,采用相应的远端灌注评估方法。
彩色多普勒超声可以确定病变部位、血流方向及血流动力学后果。局部血流速度增快、狭窄后血流异常或信号缺失,都必须结合血管形态和技术条件进行解读。该检查也可评估动脉瘤、假性动脉瘤及既往血管重建情况。怀疑血管受压时,动态采集应记录体位、病变和症状之间的关系;存在透析瘘管时,还需要评估通路血流量以及影响手部动脉流入的可能阻碍。
当需要更广泛的血管解剖图像或制定治疗计划时,可选择CT血管成像或MR血管成像等解剖影像检查。CT检查速度快,能够较好显示血管壁、管腔及周围结构,但钙化和伪影可能降低小血管评估的准确性。对于某些特定问题,MRI可能更有优势,但须考虑植入装置、检查时间和扫描方案。导管血管造影主要用于在明确管腔情况后可能直接实施治疗的情形。对于立即受到威胁的肢体,检查顺序必须服从紧急程度:稳定性疾病中有用的检查,不应造成妨碍组织挽救的不合理延误。
病因学检查应依据已有发现安排。发生栓塞时,需要评估心脏、心律和近端动脉栓子来源;怀疑炎症性疾病时,应结合系统性病史、针对性检查和血管壁评估;对于创伤性病变,病变与局部损伤的解剖关系尤为重要。血常规、肾功能、血脂及血糖控制情况有助于了解患者整体状况和治疗安全性。对典型动脉粥样硬化无差别开展大量检查,通常难以增加诊断价值;年轻患者或异常临床表现则有理由进行有针对性的深入检查。
确诊后,应描述病变的范围与严重程度,区分功能能力、组织受威胁程度和全身风险。下肢疾病的临床分级有助于交流;对于已有足部病损的患者,伤口、缺血和感染的综合评估,比单独的行走距离更能反映风险。对于手部,还必须记录感觉、肌力和手指使用能力。鉴别诊断包括关节疾病、神经病变、神经受压、静脉障碍和其他病因的皮肤损伤;这些疾病可能与动脉疾病同时存在,并解释部分症状。
治疗应围绕明确的临床目标制定:改善受限功能、促进病损愈合、阻止进一步栓塞,或挽救急性缺血的肢体。治疗选择因病因而异。动脉粥样硬化性疾病的预防措施包括戒烟、降低致动脉粥样硬化性脂蛋白水平,以及控制血压和糖尿病;即使手术恢复了血流,这些措施仍须继续。如果病因是机械性压迫或血管炎,则除了处理血管后果,还必须治疗引起病变的过程。
抗血栓药物的选择必须符合疾病特点及出血风险。症状性动脉粥样硬化性外周动脉疾病的抗血小板预防、针对心源性栓子的抗凝治疗,以及血管重建后的治疗,具有不同的适应证。阿司匹林联合血管剂量利伐沙班可用于经过选择的动脉粥样硬化患者,但并不是所有外周缺血的通用治疗。双联抗血小板治疗的持续时间还取决于具体介入背景和合并疾病,而不仅仅是是否存在狭窄。
对于下肢间歇性跛行,结构化步行训练无论在监督下开展,还是依托有组织的居家计划,都可改善运动表现并减轻功能障碍。运动负荷应因人而异,并与足部溃疡或急性症状的管理区别开来。上肢的活动、人体工学调整和功能恢复必须根据病因制定,不能假定针对下肢跛行研究的训练方案可以直接适用于上肢。疼痛及相关限制的治疗有助于康复,但持续存在的缺血仍需直接处理。
选择血管内、外科或联合血运重建方式时,应考虑解剖结构、待挽救组织、患者风险及预计获益持续时间。在慢性症状性疾病中,是否干预取决于充分治疗后仍然存在的功能障碍;对于受到威胁的肢体,首要任务是获得足以维持组织存活的灌注。可能产生栓子的动脉瘤可能需要封闭并重建血管,压迫性病变需要解除解剖冲突,透析瘘管相关病变可能需要调整血流分配。治疗成功还应以愈合和功能恢复来衡量。
急性动脉闭塞需要紧急血管专科评估。在适用且无禁忌证时,早期抗凝可在确定再灌注方式的过程中限制血栓延伸。血栓栓子切除术、导管定向溶栓、血栓切除或血管重建技术均有各自的适应证;感觉和运动功能有助于判断尚有多少处理时间。即使管腔恢复通畅,组织保护仍须继续,因为可能出现骨筋膜室综合征、代谢性损伤和感染。已经不可逆坏死的组织可能需要截肢或切除,并纳入后续康复计划。
预后取决于病因及复发能否得到控制、是否存在全身性疾病,以及残余功能状况。随访监测应包括症状变化、皮肤完整性、治疗依从性,并在有适应证时检查血管重建情况。栓塞性疾病重点在于预防再次发生;压迫性疾病侧重解剖与功能恢复;动脉粥样硬化则要求长期心血管保护。保住肢体的解剖结构是重要目标,但疼痛且失去感觉的手,或无法使用的腿,仍需要进一步护理和康复。
功能残疾可能在出现任何可见病损之前就已存在。步行减少或逐渐放弃手工劳动会降低力量、耐力和社会参与程度;体能下降又会进一步增加恢复难度。缺血性神经损伤即使在再灌注后,也可能遗留疼痛、感觉障碍和无力。在伴有神经病变的足部或感觉减退的手指,反复发生的轻微创伤可能不被察觉并使损伤持续。
组织修复能力下降会促进溃疡和坏疽发生。感染可扩散至深部组织和骨骼,甚至发展为脓毒症;已受损组织的范围及残余灌注决定了保留组织的可能性。即使最初病情改善,反复栓塞仍可能造成新的缺血区域。动脉瘤还可能压迫邻近结构,并根据其位置和病因带来破裂风险。
长时间缺血后,再灌注可能引起水肿、骨筋膜室内压力升高、钾和肌红蛋白释放及肾损伤。治疗操作也可能出现再狭窄、血栓形成、出血、栓塞和感染等并发症。对于动脉粥样硬化性疾病,心肌梗死和卒中反映的是整个血管系统的风险;局部治疗成功并不能消除这一预后因素。因此,并发症管理必须将肢体评估、病因控制和全身疾病治疗持续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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